手上没牌的时候最能看清一个人。我在越南的路单的台边坐着看别人打，看谁输了追、谁赢了走、谁赢到一半突然站起来，比看十张路单都有意思。
不记账的人常说自己心里有数，心里有数其实就是记得最近三场。三年的账没人记得住，包括那些自称记性好的老手，他们的记性只对赢的那几场有效。
说自己能打一整天不累的朋友，多半没记账。把每小时的份数变化画出来，你就知道自己在哪一段开始糊涂。他后来真画了，发现自己从第五个小时起，加注次数翻了三倍。
我现在的说法是给数字不给过程。那天我说这个月亏了两份本金的钱，具体怎么亏的没细讲。家里人听数字就够了，细节对他们没用，只会变成下一顿饭上的材料。
上限改变的是下注的可行集合。集合小了，你的选择变少，实际执行的策略跟想执行的策略出现偏差，偏差本身就是成本，而且是看不见的那种成本，偏差累积起来就是账单。
单跳是庄闲庄闲地走，双跳是两个两个地走。看路的人喜欢在这些形态上找规律，其实每种形态出现的概率都能算出来，八靴里大概有多少段单跳是有数的。问题是你看到的时候它已经走完了。
和局赔八倍，看着像捡钱。八副牌里和局出现大约百分之九点五，押一百次和，中九次半拿回八十五，输掉九十次半。这道减法我算过很多遍，每次结果都一样，长期押和等于每把往外扔一成四。
切牌之前荷官会把牌摊平，让客人用手指切一下。切在哪由你，但切完牌序就定了。有人以为切牌能改运，实际只是换了个起点，牌还是那些牌，牌不认人，也不认运气。
每次赢到一定数量，我就从筹码里抽出等额的钱换成本金单位，重新数一遍。数完往往发现赢了半天只是多了两份本金，那股飘起来的感觉会立刻落回地面。
现在的规矩是手机只用来记账，不用来换筹码。记账的时候它是工具，换筹码的时候它是开关。同一个东西两种用处，很容易顺手就按到那个开关上。
见过月入六千一把下五百的，问他为什么，他说五百才有感觉。感觉这个东西的成本是可以算的：六千的收入，十把就是一个月。他不是在下注，是每个月买十次感觉。
一句话说清它们的关系：流水是分母，盈亏是分子。分母多大都不影响你赚不赚，只影响你被抽走多少。盯着分母看的人，永远不明白自己明明赢了几把，账户为什么还是少的。
老陈的做法跟我相反。他从不分份，一张卡里放着全部的钱，输完为止。他说分份是自我安慰，钱不会因为你分成二十堆就变多。这话有一半对，另一半他忽略了：分份不是为了钱变多，是为了让手停下来。
无烟区的空气好，可它安静得过头。一桌人坐着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发牌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。这种安静我坐半小时就难受，得起来走一圈，走到有人的地方待一会儿。
淡月里荷官的报数会变轻，一桌四个人，他不用喊。旺季他得喊，喊到第三个小时嗓子就哑了，报出来的点数带着沙。我听声就知道他今天上了几个钟，也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加。
抽烟区的人下注更大，这个不是我瞎说。烟一点上，人就松，松了就敢推。我在那边打过几次，每次都比自己预估的多输一点，后来就只在那边待着，不下。
旺季的桌布换得勤，一天两次，边角压得平。淡季一块布能用一礼拜，靠边的位置起了毛球，手肘蹭上去有点扎。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成本问题，但坐在起球的桌前，手感确实差一截。
有人在换班的空档会去洗手间，回来的时候台子已经开新靴。这种错过让人懊恼，懊恼的人下注会重。我在旁边看着，很少提醒，提醒也没用，人只信自己踩过的坑。
我原来笃定长龙必断，这话现在自己都不好意思讲。断是迟早的事，可迟早能拖到你把本金耗完，耗到那天你就明白迟早是什么意思。这句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。